最近,我们在协助客户加工一批193 nm深紫外光学元件。
相比常见的可见光元件,这批产品对材料、面形和表面粗糙度提出了更高要求,镀膜条件也更特殊:工作波长短,光学损耗要求低,还要考虑入射角、膜层吸收以及不同位置的光谱一致性。
但高性能镀膜,并不是把图纸上的指标输入软件,再把软件输出的厚度放进镀膜机那么简单。
要理解其中的原因,我们先从光学镀膜最基本的原理讲起。
一、光学镀膜是怎样改变光线的?
光学镀膜看起来只是覆盖在镜片表面的一层极薄材料,但它的作用并不是简单地“挡住反射光”。
大多数光学薄膜利用的是一个基本现象:
光在不同介质的界面发生反射,而不同界面产生的反射光又会相互干涉。
通过选择膜层材料,并精确控制每一层的厚度,可以改变这些反射光之间的相位和振幅,最终控制光学元件的反射率和透过率。
1. 为什么没有镀膜的镜片也会反光?
当光从空气进入玻璃或晶体时,由于两侧折射率不同,光不会全部进入材料,其中一部分会在界面处反射。
在接近垂直入射、材料吸收可以忽略的情况下,界面的光强反射率可以近似写成:

其中,和分别是界面两侧介质的折射率。
例如,光从空气进入折射率约为1.5的普通光学玻璃时,一个未镀膜表面的反射率约为4%。一块平行窗口有前后两个表面,如果暂时忽略材料吸收和内部多次反射,其透过率大约只有:

也就是说,一块看起来完全透明的玻璃,仅仅经过两个未镀膜表面,就可能损失接近8%的光。
如果系统中包含十几片甚至几十片透镜,这些反射还会继续累积,并带来杂散光、鬼像和对比度下降。
2. 一层薄膜为什么能够降低反射?
在基底表面增加一层透明薄膜后,会产生两束主要反射光:
第一束在空气与膜层的界面反射;第二束进入膜层后,在膜层与基底的界面反射。
第二束光在膜层内部多传播了一段距离,因此返回空气时,它与第一束光之间会产生相位差。

如果膜层的折射率和厚度选择合适,两束反射光返回时可以接近反相:一束处于波峰时,另一束接近波谷,叠加后相互削弱,元件表面的总反射率也随之降低。
在接近垂直入射的简化条件下,经典单层增透膜通常使膜层的光学厚度满足:

其中,是膜层折射率,是物理厚度,称为光学厚度,是设计波长。
这里要特别区分两个概念:
- • 物理厚度:膜层实际有多厚;
- • 光学厚度:折射率与物理厚度的乘积。
即使物理厚度不变,只要膜层的实际折射率发生变化,光学厚度和干涉结果也会随之改变。
四分之一波厚度主要解决相位关系。若想让两束反射光尽可能完全抵消,还需要它们的振幅接近。现实中,满足理想折射率、低吸收、稳定性和可制造性的膜料并不总是存在,因此单层膜通常只能在有限的波长和角度范围内取得较好效果。
3. 什么是“膜系”?
当单层膜不能满足要求时,就需要使用多层薄膜。
常见做法是交替使用高折射率材料和低折射率材料,分别简写为和。例如:

但只写出还不是一套完整的膜系。每一层还必须明确:
- • 使用什么材料;
- • 材料的折射率和吸收系数;
- • 每层的物理厚度或光学厚度;
- • 各层排列顺序;
- • 基底材料;
- • 适用的波长、角度和偏振条件。
因此,膜系设计可以理解为:根据目标光学性能,确定基底上依次沉积哪些材料、每层沉积多厚,并计算整个结构在指定条件下的反射和透射特性。
复杂膜系通常不是简单重复的四分之一波结构,而是由膜系设计软件进行数值优化。
二、用一个193 nm增透膜案例,看懂膜系从设计到验证的过程
这个测试案例面向一种193 nm高数值孔径光学系统。
系统中的部分透镜表面陡度较大,光线照射到不同位置时,入射角差别明显:靠近光轴的位置接近0°,靠近边缘的位置可能超过60°。
因此,这套增透膜不仅要在193 nm附近实现很低的反射率,还要在较大的入射角范围内保持相对一致的性能。
测试采用熔融石英作为基底,以LaF₃作为高折射率材料,以MgF₂作为低折射率材料,形成七层交替膜系。
1. 第一次设计:理论结果低于0.2%
设计人员先用商业膜系软件建立理想模型。
模型默认:
- • 每一层膜完全均匀;
- • 相同材料在不同膜层中的折射率相同;
- • 膜层界面理想光滑;
- • 膜层不存在孔隙;
- • 镀膜机监控的厚度就是零件表面的实际厚度。
计算结果显示,这套膜系在193~215 nm范围内,理论剩余反射率可以控制在0.2%以下。
从设计曲线看,它已经满足要求。
2. 第一次试镀:实测约为0.5%
按照软件给出的厚度完成试镀后,实测剩余反射率约为0.5%,明显高于理论预测。
0.5%与0.2%只相差0.3个百分点,但实测值已经达到目标值的两倍以上。更重要的是,实测光谱的形状也与理论曲线存在差异。
这说明问题并不只是整套膜系整体偏厚或偏薄,而是理想模型没有准确描述真实沉积出来的膜层。

图(a):193 nm增透膜第一次试镀结果。**黑色虚线为理想膜系的理论设计,红色圆点为实测数据,绿色实线为考虑界面粗糙度和膜层孔隙率后的反演拟合结果。理论剩余反射率低于约0.2%,但193~208 nm范围内的实测结果约为0.5%。插图显示193 nm处反射率随入射角的变化。
三、理论和实物之间,差在哪里?
测试人员没有简单增加层数,也没有只靠经验反复修改厚度,而是重新检查了三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
1. 监控厚度不等于零件上的实际厚度
镀膜过程中通常使用石英晶体微天平监控沉积厚度。
膜料沉积到石英晶体监控片表面后,监控片的质量发生变化,谐振频率也随之改变,设备据此换算累计沉积厚度。
但监控片与真实零件并不位于完全相同的位置。它们与蒸发源之间的距离、方向和遮挡条件可能不同,因此监控系统显示30 nm,并不意味着零件表面也一定形成了30 nm厚的膜层。
测试人员分别制备多组不同厚度的LaF₃和MgF₂单层膜,通过测量反射光谱反推出基底上的真实膜厚,再建立监控厚度与实际膜厚之间的标定关系。
这项标定具有很强的设备相关性。同一套理论膜系换到另一台设备、另一个工位或另一种装夹条件下,都可能需要重新换算。
2. 膜层界面并不完全光滑
理想模型通常把相邻膜层之间描述成一个突然变化的数学界面:

但实际沉积的氟化物薄膜具有柱状微观结构,层与层之间存在粗糙度。
测试人员使用原子力显微镜逐层测量表面粗糙度,并在计算模型中把粗糙界面等效为一个具有一定厚度、折射率介于两侧材料之间的过渡层。
虽然界面粗糙度只有纳米量级,但在193 nm波长和0.2%的反射率目标下,其影响已经不能忽略。
3. 同一种膜料,不同层的折射率也可能不同
热蒸发形成的LaF₃和MgF₂薄膜并不是完全致密的块体材料,膜层内部可能存在一定比例的孔隙。
孔隙率升高后,膜层平均密度下降,有效折射率也会降低。更复杂的是,孔隙率还可能随着层数、膜厚和表面状态变化。
测试结果显示,同样是LaF₃,不同层在193 nm处的有效折射率并不完全相同;MgF₂各层也出现了类似变化。
也就是说,设计软件中“所有LaF₃层使用同一个折射率”的假设,并不符合这套实际工艺。
四、从实测光谱反推真实膜层
找出上述因素后,测试人员开始进行反向工程。
正常的膜系计算是:
已知每层材料、折射率和厚度,计算最终反射光谱。
反向工程则相反:
已知实际测得的反射光谱,结合膜厚标定和界面粗糙度,反推出各层可能的孔隙率、有效折射率和真实厚度。
测试人员把实测反射光谱、膜厚标定结果和粗糙度数据输入模型,再把每层孔隙率等参数设为待优化变量,不断计算理论光谱并与实测结果比较。
最终,他们得到了一套更接近真实工艺的参数,包括每一层的监控厚度、实际沉积厚度、孔隙率、有效折射率和界面粗糙度。
这不再是一套只存在于材料手册中的理想数据,而是属于这台设备、这套膜料和这项沉积工艺的实际参数库。
五、第二次优化:没有增加层数,只是修正模型
获得真实参数后,设计人员重新优化了七层膜系。
膜层数量没有增加,材料排列也没有改变。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每一层的目标厚度,以及设计计算所使用的折射率、粗糙度和孔隙率模型。
重新试镀后,理论曲线与实测曲线基本吻合,193~215 nm范围内的增透性能明显改善,随入射角变化的结果也与预测接近。

图(b):采用优化模型重新设计后的理论与实测结果。
主图中,绿色实线表示在设计中加入实际膜厚、界面粗糙度和各膜层孔隙率后,计算得到的理论反射光谱;红色圆点表示重新试镀后的实测结果。插图表示193 nm处反射率随入射角变化的结果,其中红色圆点为实测数据,蓝色虚线为优化后的理论设计。理论结果与实测数据基本吻合,说明修正后的模型能够较准确地预测实际膜系性能
第一次试镀不合格,并不一定意味着膜层数量不够,也可能是设计模型没有准确描述真实工艺。
六、从平面样片到高陡度球面
平面测试片达到目标后,工作还没有结束。
对于曲率半径相对较小、表面陡度较大的球面,中心到边缘的法线方向变化明显。膜料到达不同位置时,沉积角度、沉积速率和膜层生长状态都会发生变化。
为了模拟这一问题,测试人员使用了一个高陡度凸形工装,并在中心到边缘设置P1~P4四个测试位置。
即使使用修正挡板改善膜厚均匀性,不同位置的光谱仍然存在明显差别。
进一步测量发现,从中心向边缘移动时:
- • LaF₃和MgF₂的膜厚变化规律不同;
- • 膜层有效折射率逐渐降低;
- • 膜层孔隙率逐渐增大;
- • 界面粗糙度明显增加。
例如,最外层表面在中心位置的粗糙度约为1.05 nm,到边缘位置增加到约1.84 nm。
这意味着,即使名义上沉积的是同一套七层膜,球面中心和边缘实际形成的光学结构也已经不同。
因此,膜厚均匀并不等于光谱性能均匀。
七、最后一步:同时优化中心和边缘
传统膜系设计通常只针对一个代表位置进行优化,例如只让中心位置的反射率最低。
但对于高陡度球面,如果中心性能很好、边缘性能明显下降,整个光学系统仍然无法达到要求。
因此,测试人员最后把P1~P4四个位置同时纳入优化目标。每个位置分别使用自己的膜厚变化、有效折射率、孔隙率和界面粗糙度。
优化目标也从“让中心位置做到最好”,转变为“让整个有效口径都达到可接受水平”。
经过联合优化和再次试镀,四个位置在目标波段内的剩余反射率都被控制到约0.2%附近,曲面光谱一致性得到明显改善。

图:高陡度球面不同位置联合优化后的反射光谱。
不同颜色的实线分别表示P1~P4四个位置的理论设计结果,对应颜色的数据点为实际测量结果,青色水平虚线为0.2%反射率参考线。经过多位置联合优化后,四个位置的理论曲线与实测数据基本吻合,目标波段内的剩余反射率均达到0.2%左右或以下
八、一张镀膜图纸交给厂家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这个案例可以看出,一套高性能膜系的开发过程并不是:
提出指标软件设计直接生产而更接近:
指标定义材料选择初始设计单层标定第一次试镀光谱检测参数反演重新优化实物验证对于高陡度、大口径或高均匀性元件,还要继续加入多位置测量、工装修正和全口径联合优化。
不同镀膜厂家面对同一张图纸,之所以可能给出不同的材料、层数、报价和开发周期,原因就在这里。
成熟厂家的优势,不只是拥有膜系设计软件,更在于长期积累了自己设备上的真实材料参数、膜厚标定关系、均匀性数据、反演能力和失败经验。
光学设计人员不一定要亲自设计膜系,但在提出指标后,至少还应与镀膜厂家明确:
- • 工作波长和入射角;
- • 光的偏振状态;
- • 反射率和透过率是平均值还是极限值;
- • 陪片是否能代表实际零件;
- • 是否需要测量全口径均匀性;
- • 镀膜后是否还要控制面形、粗糙度和激光损伤性能。
结语
光学镀膜不是光学加工结束后,简单增加的一道表面处理工序。
它本身也是一个完整的光学设计和精密制造过程。
软件可以计算理想膜系,但真实膜层还会受到设备位置、膜料状态、膜厚监控、界面粗糙度、孔隙率、曲面形状和工装结构的共同影响。
一套高性能膜系,往往不是一次“算”出来的,而是在设计、试镀、测量、反演和重新优化的闭环中逐渐建立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