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特斯拉车主使用 FSD 通过中国挂壁公路的视频,被马斯克转发后,引发了很多讨论。

这段视频之所以有传播性,不只是因为马斯克转发了它,更因为这个场景本身很有代表性。
挂壁公路不是标准高速,也不是规整的城市快速路。它道路狭窄、弯道密集,一侧靠山、一侧临崖,道路边界也未必十分清晰。对人类司机来说,这种路都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
所以很多人看到视频后的第一反应是:
特斯拉没有激光雷达,为什么还能在这种路上开得这么自然?
过去几年,国内很多高阶智驾方案都强调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摄像头、高精地图和多传感器融合。相比之下,特斯拉一直坚持主要依靠摄像头的纯视觉方案。
但这篇文章不想简单讨论“纯视觉赢了”还是“激光雷达输了”。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
特斯拉为什么敢长期押注纯视觉?它背后的算法逻辑和系统能力到底是什么?
先划清一个边界:这里讨论的 FSD,仍然是需要驾驶员监督的辅助驾驶系统,不等于无人驾驶。视频能说明体验进步,但不能单独证明系统已达到无人驾驶水平。
一、挂壁公路真正考验的,不是“识别车道线”
很多人理解自动驾驶,容易把它拆成几个动作:
能不能识别车道线,能不能跟车,能不能转弯,能不能避障。
但挂壁公路这类场景,考验的不是某一个单点能力,而是系统对整个空间关系的理解。
它要判断道路边界、车身余量、临崖风险、弯道曲率,以及对向来车是否会占用本车空间。
更关键的是,即使没有清晰车道线,车辆也应该知道:
这条路大概应该怎么走。
所以,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白线识别”问题了。
真正让用户觉得“开得像人”的,不是系统机械地识别一条线,而是它能够理解周围空间,并给出连贯、平顺、有安全感的动作。
这也是这段视频引发关注的原因:它让大家直观感受到,纯视觉已经不只是概念,而是在复杂真实道路中表现出了较强实用性。
二、激光雷达不是错,特斯拉只是选择了另一条更难的路
在讨论特斯拉之前,必须先说一句公道话:
国内很多厂商选择激光雷达,并不是因为路线落后,而是因为这是一条更稳妥的工程路径。
原因很简单。
摄像头看到的是二维图像,激光雷达给的是三维点云。对自动驾驶系统来说,距离和空间结构信息非常重要,而激光雷达可以更直接地提供这类信息。
尤其在自动驾驶早期,如果一家车企没有足够大的真实道路数据,没有成熟的视觉算法体系,也没有长期训练出来的大模型能力,那么增加激光雷达,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工程选择。
它可以帮助系统更快判断障碍物距离、道路边缘和前方空间是否可通过。
所以,激光雷达更像是一种“工程加速器”。
但特斯拉选择了另一条更难的路。
它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不断增加传感器上,而是把更大的压力放在算法、数据、训练算力和软件迭代上。
换句话说:
激光雷达路线,是用更多传感器增强确定性;
特斯拉纯视觉路线,是用更强的算法和数据能力,让摄像头承担更多理解世界的任务。
这也是特斯拉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三、纯视觉为什么现在变强了?关键不是摄像头,而是从“二维识别”走向“三维世界建模”
很多人理解纯视觉时,容易把它想得太简单:
不就是几个摄像头看路吗?
但这并不是特斯拉纯视觉路线真正的核心。
摄像头只是输入端。真正决定系统能力的,是后面的算法如何把这些二维图像,转换成车辆可以用于驾驶决策的三维世界模型。
自动驾驶系统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张张图片,而是一个不断更新的空间判断:前车离我多远,旁边车辆是否要并线,道路边界在哪里,前方弯道应不应该减速,哪块空间能走,哪块空间不能走。
所以,纯视觉路线的难点从来不是“能不能看见”,而是:
能不能从图像中恢复空间关系,并进一步预测这个空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用三个关键词概括这条技术链路,可以理解为:
多摄像头空间融合与深度估计、BEV 鸟瞰视角表征、Occupancy 空间占用网络。
这三个词听起来比较技术化,但它们其实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摄像头看到的是二维图像,车辆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用来规划和控制的三维动态世界。
1)多摄像头空间融合与深度估计:先把“几张图”变成“一个空间”
特斯拉车辆前后左右都有摄像头,每个摄像头看到的都是不同角度的二维画面。
如果只是把这些画面拼在一起,系统仍然只是“看见了很多图”。
真正有价值的是,算法要把不同摄像头的信息统一到车辆自身的坐标系中,知道前方目标在哪里、侧方车辆在哪里、道路边缘在哪里、障碍物和车身之间的相对位置是什么。
更难的是,摄像头不像激光雷达那样直接给出距离。系统还要结合相机标定、车辆运动、连续帧变化,估计深度和空间关系。
这就是纯视觉的第一道门槛:
从二维图像里恢复三维空间。
它虽然少了激光雷达提供的直接距离信息,但算法必须承担更多任务:判断距离、还原空间、理解相对位置,并且要在车端实时完成。

2)BEV:让车从“看画面”变成“看地图”
行业里常说的 BEV,也就是 Bird’s-Eye View,鸟瞰视角。
它的价值不在于名词本身,而在于它改变了自动驾驶系统理解世界的方式。
摄像头看到的是前视、后视、侧视画面,但车辆做决策时,真正需要的是一种“上帝视角”的空间图:我在哪里,其他车在哪里,道路边界在哪里,可行驶区域在哪里。
BEV 的作用,就是把多个摄像头看到的图像,转换成车辆周围的一张统一空间地图。
这对挂壁公路这种场景尤其重要。
因为这种路往往没有非常标准的车道线,路边界也不一定规整。车辆真正要判断的,不是“有没有一条白线”,而是:
我的车身在这条窄路里还有多少余量?前方弯道的可通行空间在哪里?
所以,BEV 让车辆从“看几张画面”,升级为“在统一坐标系里理解道路”。
3)Occupancy:不只是识别“这是什么”,更要判断“这里能不能走”
传统视觉感知很依赖分类:这是车、这是人、这是护栏、这是锥桶。
但真实道路并不会总是按训练标签出现。路上可能有石块、掉落物、临时围挡、山体凸起、非标准障碍物,很多东西并不好归类,甚至模型以前没有见过。
这时候,如果系统只会问“它是什么”,就会受到限制。
更接近驾驶本质的问题应该是:
这块空间有没有被占据?我的车能不能通过?
这就是 Occupancy 的价值。
它不是急着给每个物体命名,而是先判断车辆周围空间的占用状态:哪里是空的,哪里被占据,哪里存在风险,哪里可以作为行驶路径。
从这个角度看,Occupancy 更像是自动驾驶系统的“空间直觉”。
挂壁公路这种场景,恰恰最能体现这一点。车辆真正要理解的,不是“这是一块山体”还是“这是一条边线”,而是:
这片空间是否可通行,车辆经过时是否安全。
4)时间维度:自动驾驶不是看照片,而是理解连续变化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驾驶不是静态问题,而是动态问题。
看一张照片,只能知道某辆车现在在哪里;连续看几秒,才能判断它是不是要变道、是不是在减速、是不是准备抢行。
所以自动驾驶系统不能只看当前帧,而要理解连续时间里的变化。
它要判断前车是不是突然变慢,旁边车辆是不是在向我靠近,对向来车会不会占用我的空间,弯道后方的道路走势又在如何变化。
如果说 BEV 解决的是“空间在哪里”,Occupancy 解决的是“空间能不能走”,那么时序融合解决的就是:
这个空间接下来会怎么变化。

把这几层连起来,就能更准确地理解特斯拉纯视觉方案。
它不是简单依赖摄像头“看图开车”,而是通过算法完成一条复杂链路:
二维图像输入 → 多摄像头空间融合与深度估计 → BEV 鸟瞰视角表征 → Occupancy 空间占用判断 → 时序预测 → 驾驶决策。
这才是纯视觉路线真正的技术含义。
所以,特斯拉纯视觉的核心并不是“没有激光雷达”,而是它试图用摄像头和神经网络,建立一套可持续训练、可持续进化的世界模型。
这也是为什么用户会感觉新一代 FSD 的动作更自然:它不是只在识别一个个物体,而是在理解道路结构、空间余量、运动趋势和可行驶区域。
四、特斯拉真正的护城河:不是少装了什么,而是建立了完整闭环
讲到这里,其实就能明白,特斯拉的真正优势,并不只是算法本身,而是算法背后的整套闭环。
第一,是车队数据。
自动驾驶最难的不是正常道路,而是各种长尾场景:临时施工、道路标线消失、窄路会车、复杂路口、山路急弯、非机动车乱入。
这样的场景靠工程师在办公室里想,是想不完的,必须靠大量车辆在真实道路上不断遇到、记录、筛选、训练,再反馈回模型中。
第二,是训练算力和模型迭代能力。
纯视觉不是低成本方案。它只是把成本从看得见的传感器硬件,转移到了看不见的数据中心、训练体系、模型架构和车端部署优化上。
第三,是OTA 闭环。
车辆在真实道路上运行,系统发现复杂场景,数据进入训练体系,模型更新,再通过 OTA 回到车辆。
这个循环一旦跑起来,优势会越来越明显。
也正因为如此,其他厂商并不能简单照抄特斯拉。
纯视觉看起来像是“少装硬件”,实际上考验的是数据能力、AI 能力、软件能力、芯片能力、整车工程能力和组织协同能力。
没有这些底层能力,强行走纯视觉,可能不是先进,而是冒险。
最后还是要回到理性判断:特斯拉让大家看到了纯视觉路线的上限,但这不代表激光雷达没有价值,也不代表纯视觉已经解决所有问题。
激光雷达在 Robotaxi、高安全冗余、低能见度场景和研发早期,仍然有它的重要意义。
所以,特斯拉真正证明的不是“激光雷达没用”,而是:
当车队数据、模型能力、训练算力、软件 OTA 和整车工程形成闭环之后,纯视觉路线可以被推进到非常高的实用水平。
这也是这段挂壁公路视频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炫技视频,而是让我们看到:
自动驾驶的竞争,已经从传感器堆料,进入到数据、模型、算力、软件和工程闭环的系统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