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光学镀膜会“吸潮”?水汽如何改变膜层的光谱、应力与稳定性

2026-07-24 17:37

一片光学元件刚完成镀膜时,透过率或反射率满足要求,但在普通环境中放置一段时间后,光谱却逐渐发生变化:固定波长处的透过率降低,增透峰或高反带发生偏移,有时还会看到不同时间的曲线相互交叉。

出现这类现象时,原因通常不止一种。测试系统状态、样品放置和测量位置、表面污染或清洁残留、膜层内部结构与应力的缓慢松弛、材料氧化或水合,以及温湿度和空气—真空环境的变化,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因此,看到透过率下降或光谱漂移,并不能直接认定是膜层“吸潮”。**水汽吸附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本文从这一角度出发,讨论水汽为什么能够进入膜层、进入后会发生什么,以及它可能怎样改变膜层的光学和机械性能。


01|刚镀完性能正常,为什么放置后还会变化?

在薄膜设计软件中,每一层膜通常被视为折射率均匀、厚度固定、界面清晰的理想介质。只要材料和膜厚不变,理论光谱也应保持不变。

但实际沉积出来的薄膜,并不完全等同于同种材料的致密块体。

尤其是热蒸发和电子束蒸发工艺,沉积粒子到达基片后,可用于表面迁移和重新排列的能量有限。随着膜层不断生长,内部可能形成颗粒边界、柱状结构和纳米级孔隙。

这些孔隙有的彼此孤立,有的则相互连通,并从膜层表面或侧壁延伸到内部。膜层从真空腔体取出、接触空气后,水分子可能沿着孔隙、晶界、针孔和膜层边缘进入其中。

上海光机所等机构针对电子束蒸发 HfO₂/SiO₂ 高反膜开展的研究指出,多孔结构会使膜层对环境湿度更加敏感。水分子的吸附和脱附不仅会改变光谱,也可能引起膜层应力变化,最终影响光学系统的稳定性。

所以,膜层“吸潮”不能只理解为表面附着了一层水。对于具有连通孔隙的膜层,水汽可能真正进入内部,改变原有的光学常数、微观结构和应力状态。

同一样品随时间发生光谱变化,只能说明膜层或测试系统状态发生了变化。是否由水汽引起,还需要结合湿度对照、干燥恢复和其他表征进一步确认。

以下为一个客户产品实例,镀膜后透过率随时间发生变化

图注:同一镀膜样品在不同放置时间下的透过率光谱。曲线同时表现出固定波长性能变化和光谱形状漂移,具体原因仍需结合环境与测试条件进一步区分


02|看起来平整的膜层,内部可能并不致密

从宏观上看,镀膜表面通常连续而平整。但在纳米尺度下,膜层可能由大量颗粒或柱状单元组成,柱与柱之间的间隙构成潜在的水汽传输通道。

这种结构与沉积粒子的能量和运动状态密切相关。

当蒸发粒子近似垂直到达基片,并且具有足够的表面迁移能力时,膜层相对容易形成致密结构。随着粒子入射角度增大,先沉积形成的凸起会遮挡其后方区域,后续粒子难以进入这些“阴影区”。

如果基片温度较低,沉积粒子又没有足够能量通过表面扩散填满阴影区域,膜层便可能逐渐形成倾斜纳米柱和柱间空隙。这种现象通常称为几何阴影效应

一项 SiO₂ 倾斜沉积研究同时给出了阴影效应示意图和截面 SEM 图。实验中,垂直入射样品的截面相对致密;随着入射倾角增大,柱状结构及柱间通道逐渐明显。需要说明的是,这项实验有意通过倾斜沉积放大了柱状结构,适合用于理解孔隙形成机制,但不能直接代表所有常规光学膜的实际形貌。

图注:阴影效应示意图

图注:不同沉积倾角下的 SiO₂ 截面 SEM

倾斜沉积过程中的阴影效应及不同入射角度下 SiO₂ 薄膜的截面 SEM 图。随着入射倾角增大,后续粒子更难进入已形成凸起的背面区域,膜层逐渐形成倾斜纳米柱和柱间空隙。该实验用于说明蒸发膜中孔隙通道的一种形成机制,不代表所有光学膜均具有相同形貌。

同样是 HfO₂、SiO₂ 或 MgF₂,不同工艺得到的膜层在堆积密度、开放孔隙比例、柱状间隙尺寸和水汽扩散路径等方面可能完全不同。

前述 HfO₂/SiO₂ 研究还通过 AFM 比较了普通电子束蒸发层与致密 PIAD SiO₂ 覆盖层。带覆盖层样品的表面孔径更小、分布更集中,说明提高致密度能够显著改变水汽进入膜层的路径和速度。

图注:普通电子束蒸发膜与致密 PIAD SiO₂ 覆盖层的表面形貌和孔径分布对比。致密覆盖层的孔径更小、分布更集中,可降低水汽从上表面进入膜层的速度。

因此,材料名称相同,并不意味着环境稳定性相同。


03|水汽进入膜层后,内部发生了什么?

水汽进入膜层,并不是一个简单、单向的“孔隙被水填满”过程。

在前述 HfO₂/SiO₂ 研究中,研究人员在电子束蒸发膜表面增加了一层致密的 PIAD SiO₂ 覆盖层,使水汽难以从上表面直接进入,只能主要从膜层侧壁缓慢扩散。这样一来,原本很快发生的吸水过程被延长到可以连续跟踪的时间尺度。

根据光谱和折射率随时间的变化,论文将水汽作用过程划分为四个阶段。

填充

刚从真空环境中取出的多孔膜,可以近似理解为“膜层骨架+尚未被水填充的孔隙”。

水进入后,原本由空气或近似真空占据的孔隙被水分子替代。由于水的折射率高于空气,膜层的有效折射率通常会上升

即使物理膜厚没有明显变化,仅折射率改变,也会使膜层的光学厚度发生变化,从而引起光谱偏移。

图注:水进入多孔膜层后,孔隙中的低折射率空气被水替代,膜层有效折射率随之上升,原有的增透或干涉条件可能发生偏移。当孔隙充满水时(情况 a),涂层的有效折射率取决于水和二氧化硅的体积分数。对于充满空气的孔隙(情况 b),折射率显著降低,导致反射率大幅下降。

暂时稳定

当一部分容易进入的孔隙被填充后,水分子分布可能短暂达到相对平衡。此时折射率和光谱变化速度下降,看起来似乎已经稳定。

但这种平台并不一定代表最终稳定,只能说明当前水汽浓度与现有孔隙暂时达到平衡。

膨胀与结构松弛

随着更多水分子进入,水汽不再只是占据原有孔隙,还可能扩大膜层自由体积,推动膜层骨架发生松弛。

此时会出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现象:膜层有效折射率可能短暂回落,而不是始终单调上升。原因是骨架膨胀产生了新的低密度空间,部分抵消了水填充带来的折射率增加。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实际测试中可能出现光谱先移动、随后短暂停滞,甚至不同时间曲线相互交叉。

再填充

膨胀产生的新自由空间继续被水分子占据,折射率和光谱再次变化,最终进入新的相对稳定状态。

除了物理填充,水分子还可能与孔壁发生作用。FTIR 测试显示,随着环境暴露时间增加,膜层中与 —OH 相关的吸收峰数量和强度逐渐增加,峰位也随氢键增强而发生变化。

在特定的 HfO₂/SiO₂ 样品中,水可能经历:

进入孔隙
→ 与孔壁形成 Si—OH 或 Hf—OH
→ 水分子之间形成氢键
→ 发展为更强的液态或类冰状氢键网络

因此,所谓“膜层吸湿”,至少可能包含三个层次:

  1. 1. 水进入原有孔隙;
  2. 2. 水与孔壁形成羟基和氢键作用;
  3. 3. 膜层骨架发生膨胀、松弛,特定材料中还可能伴随水合或化学组成变化。

“类冰水结构”是该论文在特定样品和实验条件下得到的结果,不能简单视为所有光学膜吸湿后的必经过程。


04|水汽会怎样改变膜层性能?

水汽对膜层的影响,首先体现在光谱上。

薄膜干涉状态与每一层的光学厚度有关:

光学厚度

其中, 为折射率, 为物理厚度。

水汽进入后,可能同时引起有效折射率  变化、膜层膨胀造成物理厚度  变化,以及材料吸收改变导致消光系数  变化。结果可能表现为增透峰、高反带或截止边移动。

这里需要区分光谱漂移整体损耗增加。光谱向长波或短波方向移动,并不意味着所有波长处的透过率都会同时下降。某些波长可能降低,另一些波长反而升高。

如果工作波长处于光谱斜坡或尖锐峰值附近,即使光谱只移动很小的距离,该波长处的性能也可能明显变化。相反,如果工作点位于宽而平坦的高透过或高反射区域,同样大小的漂移带来的影响会小得多。

所以,初始峰值很高,并不等于膜系具有良好的环境稳定性。

除了折射率和膜厚变化,长期环境暴露还可能增加吸收和散射。

针对 193 nm 光刻用 AlF₃ 膜层的研究发现,样品长期放置后透过率下降、反射率升高,光谱向长波方向移动。与此同时,折射率和消光系数增大,表面粗糙度及散射损耗也逐步增加;成分分析认为,环境暴露后氧化铝相关成分增加,可能是光学常数和吸收变化的原因之一。

这说明环境老化可能同时包含三类变化:

  • • 折射率或膜厚变化,引起光谱位置移动;
  • • 消光系数或化学组成变化,引起吸收增加;
  • • 粗糙度和微观缺陷变化,引起散射增加。

透过率下降后,能量去了哪里?

仅凭一条常规直通透过率曲线,通常无法判断损失最终变成了反射、吸收还是散射。

如果使用积分球测得的是总透过率和总反射率,散射能量已经分别包含在总透过和总反射中,此时可写为:

如果仪器只测量镜面透过和镜面反射,未进入镜面探测通道的散射光还需要单独考虑:

因此,要区分光谱漂移、吸收增加和散射增加,最好同时获得总透过、总反射、镜面分量和散射数据,而不能只依据直通透过率作出定因判断。

水汽还可能改变膜层应力。前述 HfO₂/SiO₂ 研究观察到,吸湿初期膜层应力先向压应力方向变化;随着水合作用增强、自由体积扩大和膜层骨架松弛,后期又可能转向拉应力占主导。

对于大口径或较薄的光学基片,应力变化还可能造成基片曲率、反射面形和波前发生变化。所以,吸湿并不只是“透过率下降多少”的光谱问题,也可能逐步演变为光学元件乃至整个系统的稳定性问题。

图注:样品在不同相对湿度环境中储存后的反射光谱变化。不同基片和膜系的漂移方向与幅度并不完全一致,说明湿度影响具有明显的材料、结构和工艺依赖性。 (a) SiO2 and (b) K9

建议图注:不同相对湿度条件下镀膜元件的反射面形变化。该结果说明湿度可能通过膜层应力影响基片曲率,但具体变化方向和幅度取决于膜系、基片和初始应力状态。(a) SiO2 and (b) K9


05|为什么有的膜层长期稳定,有的却容易受水汽影响?

不同膜层对水汽的敏感程度,通常由四类因素共同决定。

材料本身不同

HfO₂、SiO₂ 等氧化物与 MgF₂、AlF₃ 等氟化物,在化学稳定性、表面活性和水汽作用方式方面并不相同。

有些材料主要发生相对可逆的物理吸附;有些材料则可能进一步出现羟基化、水合、氧化或组成改变。

沉积工艺形成的微观结构不同

普通蒸发、离子辅助蒸发、等离子体辅助和离子束溅射所形成的粒子能量、堆积方式和孔隙率并不相同。

同一种膜料,经过不同工艺沉积后,水汽进入速度和稳定状态可能存在很大差异。

膜系设计的敏感度不同

即使两个膜层吸入相近数量的水,它们的光谱变化也可能完全不同。

窄带膜、陡峭截止膜,以及工作波长位于光谱斜坡位置的膜系,会把很小的折射率变化放大为明显的性能漂移。

如果产品要求透过率大于 98.5%,而刚出炉仅达到 98.55%,那么零点几个百分点的环境变化,就可能使产品由合格变为不合格。

储存和使用环境不同

相对湿度、温度、暴露时间、空气—真空转换次数、膜层边缘是否裸露,以及包装和装夹方式,都会影响水汽进入的速度和最终平衡状态。

因此,膜层吸湿通常不能简单归结为“材料不好”或“膜厚设计错误”。

更准确的理解是:

材料特性决定水汽可能产生什么作用;
沉积工艺决定水汽能否进入;
膜系设计决定这些变化会被放大到什么程度;
使用环境则决定变化发生的速度和最终状态。


06|面对这类问题,工程上可以怎么处理?

水汽影响涉及材料、结构、工艺和环境,很难用一套通用参数解决。工程上更稳妥的做法,是先确认变化是否确实与湿度有关,再决定是否需要调整工艺或膜系。

可以从三个方面入手。

做受控环境对照

将同炉见证片分别放在普通环境、低湿环境和较高湿度环境中,在相同测试条件下连续跟踪光谱。

如果干燥或真空处理后光谱基本恢复,说明可逆物理吸附占比较大;如果只能部分恢复,则可能还存在结合水、结构松弛或化学变化。

不要只看一条透过率曲线

同时测量透过率和反射率,必要时增加散射、椭偏、FTIR、AFM 或 XPS。只有把光谱漂移、损耗变化和材料状态联系起来,才能判断问题主要来自干涉条件偏移、吸收增加、散射变化,还是表面污染。

把稳定性纳入验收

对于环境敏感的膜层,可以建立出炉后的时间序列测试:

0 小时、1 天、3 天、7 天、14 天……

等光谱、应力或面形进入规定的稳定区间后,再进行最终验收。

提高膜层致密度、增加阻隔层、改善边缘防护或调整储存条件,都可能成为后续方向。但这些措施是否有效,取决于具体膜料、膜系结构和沉积设备,仍需要通过对照试验验证,不能直接照搬其他论文中的工艺参数。

真正稳定的膜层,不只是刚出炉时达到指标,而是在规定的储存和使用环境中,经过充分稳定后,依然能够满足最终性能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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