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193 nm 光刻机要在镜头和晶圆之间“加一层水”?

2026-08-27 16:21

一台先进光刻机,对温度、振动、污染和定位误差的控制都近乎苛刻。

但在 193 nm ArF 光刻发展到后期之后,工程师却做了一件看起来很“反精密”的事:在投影物镜最后一片光学元件和晶圆之间,主动加入一层超纯水。

这层水不是用来冷却,也不是用来清洗晶圆。它直接进入了成像光路,成为投影光学系统的一部分。

为什么一层水,能够让已经逼近极限的 193 nm 光刻继续向前走?

答案要从光刻系统最核心的两个参数说起:波长和数值孔径。


一、193 nm 光刻为什么会遇到瓶颈?

光刻系统能印出多小的图形,常用 Rayleigh 关系来描述:

CD ≈ k₁ × λ / NA

其中,λ 是曝光波长,NA 是投影物镜的数值孔径,k₁ 则与照明、掩模、光刻胶和计算光刻等工艺优化有关。

如果其他条件不变,想把 CD 做得更小,最直接的办法只有两个:缩短波长,或者提高 NA。

光刻技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走的主要是第一条路。

365 nm i-line 之后进入 248 nm KrF,再发展到 193 nm ArF。到了 2000 年前后,行业原本还准备进一步切换到 157 nm F₂ 光刻。

但 157 nm 并不是简单地“再换一个更短波长的激光器”。

ASML 的历史资料显示,157 nm 系统必须面对新的光学材料问题,其中 CaF₂ 晶体的双折射效应在原型系统中远超成像要求。与此同时,157 nm 对光路环境、光刻胶和材料体系也提出了新的要求。整套光刻生态都面临一次代价很高的重建。

而 193 nm dry 光刻本身也已经接近另一个限制:NA 很难再提高。

NA 的定义为:

NA = n × sinθ

n 是像方介质的折射率,θ 可以理解为投影物镜能够利用的最大光线角度。

在空气中,n 约等于 1;而 sinθ 不可能超过 1。因此从原理上看,空气中的 NA 不可能突破 1。实际商业 193 nm dry 系统做到约 0.93 NA 后,再向上提升已经非常困难。

于是行业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如果暂时不换掉 193 nm 光源,还有没有办法突破 NA≈1 这道墙?

 

配图1|ZEISS 193 nm DUV 浸没式投影物镜

答案就是把空气换掉。

配图2|ASML Dry vs Immersion DUV 光路对比

二、一层水,到底改变了什么?

193 nm 下,超纯水的折射率并不是我们在可见光下熟悉的 1.33,而是大约 1.437,工程资料中通常近似写成 1.44

把这个数字代入 NA=n×sinθ,事情就变得很直观。

空气中 n≈1,NA 很难超过 1;换成水之后,像方介质的折射率提高到约 1.44,于是投影系统就有可能实现 NA>1

这也是浸没式光刻最核心的物理意义。

配图3|ZEISS immersion lithography 光学示意

ASML 的产品演进很能说明问题:早期高端 193 nm dry 系统约为 NA=0.93;2005 年发布的 XT:1700i 已经做到 NA=1.2;随后水浸没系统继续发展到 NA=1.35。今天的高端 ArF immersion 系统依然采用 1.35 NA。

这带来的提升并不小。

假设波长仍然是 193 nm,k₁ 也相同,只比较 NA:

  • • dry:NA = 0.93
  • • immersion:NA = 1.35

那么:

CD₁.₃₅ / CD₀.₉₃ = 0.93 / 1.35 ≈ 0.69

也就是说,在这个理想化比较中,可分辨的 CD 可以降到原来的约 69%,相当于缩小约 31%。

这就是为什么一层看起来普通的水,能够改变整个 193 nm 光刻路线。

“193 nm 进水后变成 134 nm”对不对?

这个说法经常出现,但容易造成误解。

如果讨论介质中的波长,确实有:

193 nm / 1.44 ≈ 134 nm。

因此把“水中的波长约 134 nm”作为直觉解释并没有错。

但在光刻系统里,最好不要写成“水把 193 nm 光变成了 134 nm 光”。

ArF 光源仍然是 193 nm。

更准确的说法是:水改变了最后一段成像空间的折射率,使投影物镜能够获得更高的数值孔径;在 Rayleigh 公式中,这个收益已经通过 NA 的提高体现出来。如果一边把 λ 再除以 n,一边又在 NA=n×sinθ 中使用 n,就会把折射率的作用重复计算。

另外,水的折射率约为 1.44,并不意味着商业光刻机的 NA 就能做到 1.44。

NA=n×sinθ,而实际 θ 不可能无限接近 90°;同时高 NA 系统还受到投影物镜设计、偏振效应、像差控制和材料等一系列约束。因此 1.44 更接近水基浸没的理论边界,1.35 才是成熟商业系统长期采用的工程值。


三、为什么偏偏选择水?

看到这里,很自然会产生另一个问题:

既然提高折射率可以继续提高 NA,为什么不用折射率更高的液体?

事实上,产业界认真研究过。

2000 年代中期,大量论文就在开发所谓 second-generation high-index immersion fluids,一些候选液体在 193 nm 下的折射率可以达到 1.5~1.65,理论上能够把 NA 推到 1.5 以上。

但浸没液并不是“折射率越高越好”。

它首先必须让 193 nm 光顺利通过。

早期研究测得,高纯水在 193 nm 下的吸收系数低于约 0.05 cm⁻¹。与此同时,水又具有约 1.44 的折射率,而且极容易建立成熟的超纯化、过滤、脱气和循环体系。这些条件组合在一起,使水非常特殊。

高折射率候选液体则要同时面对更多约束:193 nm 吸收、辐照稳定性、颗粒污染、与光刻胶的相互作用、最后一片镜头的污染与清洗,以及液体循环后的性能保持。

一篇 2005 年 SPIE 论文曾报道折射率 1.5~1.65 的候选液体,但其曝光时间约为水的十倍,说明吸收仍然是实际问题。后续材料虽然不断改善,却还需要同时匹配更高折射率的最后光学元件和完整工艺体系。

最终产业选择的主线,并不是继续把液体折射率一路往上推,而是把水基 1.35 NA 做到极致,再与计算光刻和多重图形化结合。

配图4|ASML 水滴折射直观示意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水对 193 nm 足够友好,但到了 157 nm,吸收明显增强。

所以“193 nm + 水”并不是随便把一种常见液体塞进光刻机,而是在那个技术节点上,光学性能、材料兼容性、纯化能力和工程可实现性恰好形成了一个非常难得的平衡。


四、“加一层水”,为什么远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

如果只看原理,浸没式光刻似乎就是把镜头和晶圆之间的空气换成水。

真正把它做成量产设备,难度却完全不同。

1. 不是把整片晶圆泡在水里

实际系统通常只在最后一片投影镜头下方维持一个局部液体区域。

Nikon 的示意图可以看到,镜头两侧同时存在液体供应和回收结构,晶圆在下方高速扫描。ASML 则发展了 immersion hood,在最后一片镜头周围形成环形结构来控制局部水区。

所以更准确的理解不是“把晶圆泡水”,而是:

让一小块受控水层,在高速扫描过程中始终稳定地存在于镜头与晶圆之间。

配图5|Nikon 局部浸没供液/回收结构

2. 一个微小气泡,就不再是“水”

水的折射率约 1.44,空气约 1。

一旦曝光区域出现气泡,就等于在均匀成像介质中突然出现一个折射率完全不同的区域。相关研究表明,气泡会产生散射,并可能造成局部 flare 和成像性能下降。

因此,供液系统不仅要“有水”,还必须严格控制溶解气体、气泡生成和液体边界。

3. 水温也变成了光学参数

193 nm 附近,高纯水的折射率对温度并不是常数。

实验测得其 thermo-optic coefficient 约为:

dn/dT ≈ -1.0×10⁻⁴ /°C

这意味着温度变化会直接带来折射率变化。

在普通设备里,水温可能只是热管理问题;但在浸没式光刻中,水本身就是最后一段成像介质,因此温度稳定性直接进入光学误差预算。

早期模拟研究甚至指出,浸没液折射率需要稳定在 ppm 量级,这也是为什么液体循环、温控和成分稳定必须一起设计。

4. 水还会直接接触光刻胶

一旦引入液体,新的缺陷机制也随之出现。

ASML 在回顾早期 immersion 工程化时就提到,镜头下方的气泡会降低成像性能,而逃逸的水滴还可能与晶圆表面的感光层发生不可控作用。

因此,浸没式光刻的量产化同时推动了光刻胶、表面涂层、颗粒控制、watermark 控制以及最后光学面的污染管理。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困难的并不是“把水加进去”,而是:

把一层不断流动的水,控制成一个洁净、无气泡、折射率稳定,并且能跟上高速扫描的光学元件。


五、这层水,最终让 193 nm 多走了多远?

2003 年,ASML 公布首套 193 nm immersion 预生产系统;随后几年,NA 从 0.93 跨过 1,发展到 1.2,再到 1.35。

但 1.35 并没有让 193 nm 光刻无限延伸。

随着特征尺寸继续缩小,产业开始把一个复杂图形拆成两次甚至多次曝光,也就是 double patterning / multiple patterning。此时,overlay、计算光刻和工艺控制的重要性迅速上升。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

“某个 7 nm、5 nm 或更先进节点使用了 193i”,并不等于 193 nm 光刻机可以一次直接曝光出 7 nm 或 5 nm 的线宽。

工艺节点名称、单次曝光分辨率、pitch 和多重图形化是不同概念。

Nikon 的公开技术资料也明确把“sub-10 nm node process”与 multiple patterning 联系在一起,而不是把节点名称等同于单次光学分辨率。

直到今天,193 nm immersion 也没有退出先进制造。

ASML 当前的 TWINSCAN NXT:2150i 仍是一台 193 nm、1.35 NA 的浸没式 DUV 系统,官方明确将其定位于先进 Memory 和 Logic 芯片关键层的高量产制造。它与 EUV 并不是简单的“新设备完全替代旧设备”,而是在完整工艺流程中分工协作。


结语

回头看,浸没式光刻真正聪明的地方,并不是发现“水会折射光”。

这个原理在显微镜里早已使用了一百多年。

真正改变产业路线的是:当 193 nm dry 已逼近 NA 的空气极限,而 157 nm 又面临一次昂贵而困难的技术切换时,工程师发现可以利用一层超纯水,在不改变 193 nm 光源的情况下,把投影系统的 NA 从约 0.93 推到 1.35。

而真正让这个想法成为量产技术的,也不是那条简单的 NA=n×sinθ。

是后面的超纯水、流体控制、气泡抑制、温度稳定、材料兼容、缺陷控制,以及整套高速扫描系统。

看起来,只是在镜头下面“加了一层水”。

实际上,它改变了 193 nm 光刻能够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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